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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二叔的婚事》(刊载于《四川文学》2017年第2期)

来源:湖北作家网  发布时间:2017-03-20 00:00  作者:杨华之

摘要:

       1

 

我二叔三十岁的时候,还是光棍一条,这在当时的十里八乡都是少见的事儿。听母亲说,二叔光棍的原因,并不是他习性不好、人才不佳。相反,我二叔勤劳肯干、相貌堂堂。我二叔光棍的原因主要在于,我爷爷奶奶长年多病,就是两个药罐子。我二叔是一个大孝子,他省吃俭用,从队里挣来的工分全都花在了两个老人身上,生活境况一天不如一天,说家徒四壁一点儿也不为过。那时我们家虽然已另立门户,父母却没少为爷爷奶奶的病情奔走,没少接济二叔一家。纵然这样,也是杯水车薪。直到二老经过漫长的病痛折磨相继去世后,我二叔肩上的担子才倏然减轻,但此时他已债台高筑,年过三十。这是路人皆知的情况,谁家的闺女愿意往这个火坑里跳呢。

二叔的婚事一样急坏了我的父亲母亲,有道是长哥长嫂当爷娘,他们可没有忘记这一古训,一个人的生活总是显得寒酸,他们把二叔接到了我家生活,并求神拜佛似地四处托人给他说媒,但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最终我母亲不得不亲自出马,回到了她三百里外的娘家,在她的物色撮合下,终于有一个女孩上钩了。

这可喜坏了我们一家人。母亲回来后,过了十天就在约定的日子,带着二叔去我外婆家相亲,这是初春的事儿,一家人的心情也如春花盛开。在路上,我母亲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,告诫二叔,不管对方提出什么要求,都要满口答应,不要显得寒酸。二叔把个自行车铃摁得叮当响,连连点头,称是。

女孩是我外婆家多年没有来往的一个亲戚,年方二十有一,长得水灵俊俏,娴静温和,两条长辫子乌黑油亮,一条挂在脑后一条垂在胸前,我二叔一见就说不上了话儿,红着脸低着头。倒是那女孩,似乎一下子被我二叔的一表人才给迷住了,直愣愣看了好半天。媒人是女孩的婶子,五十多岁的样子,我三十岁的母亲在她面前,不过是嫩姜一块。她对我二叔的习性家境等问题,问得刁钻古怪,我二叔防不胜防,幸亏有我母亲挡驾,才使有些局面化险为夷。媒人似乎看出了某种端倪,白了我母亲一眼,接着对二叔说:“问你呢,会骑车吗?”

“会。”这车当然指的是自行车。

“有缝纫机吗?”

“有。”我母亲又抢着回答。

“有电视机吗?”

“有。”我二叔回答,他都不知电视机啥模样。

媒人似乎很满意,这种检验一个家庭是否富足的指标,总算过关。这时女孩推了一下她婶子,小声说了句什么,似乎叫她别问那么多。但媒人拍了一下她的胳脖,显得不悦,仍然回头问我二叔:

“有电吗?你家。”

撒谎也不能太弥天吧,我二叔明白这点,他嗫嚅着如实回答:

“没……有。”

“倒底是没,还是有?”媒人追问道。

“没。”二叔答。

“有。”我母亲几乎同时说出。

媒人站起来,有些恼了。她气呼呼地说:“你们这不是明摆着糊弄人吗?一个说没,一个说有,这不是表明没有嘛。没有电,又哪来的电视机?还有,你说的缝纫机,怕是你嫂子的嫁妆吧?”她两眼盯着我二叔。

终于露馅了,我母亲和二叔像泄气的皮球。

媒人继续数落道:“黑灯瞎火的日子过够了,不是我问得古怪,我只想我家闺女嫁一个亮堂的地方。你们说,电都没有,如果成事,我家闺女陪嫁个冰箱、电视、洗衣机过去,有什么用?”

我外婆那地方虽然说是农村,但也是在另一个小镇边陲,生活条件比我们的村子,不知要强上多少倍,难怪媒人说话底气十足。

我母亲连忙接茬:“有用有用,现在没电,马上就有了。”她说的倒是实情,村村通电的工程早已在其它村子里实施,只是暂时还没有到达我们村子。我母亲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,她试探着问媒人:

“要不,您哪天带着闺女上我们家看看。”

媒人沉默了好久,把女孩拉出了门,在屋外嘀咕了一阵子,回屋告诉我母亲,她们同意上我家看看。

这做婶子的对待侄女,与我母亲对待我二叔,有着一样的心情,都希望寻到一桩称心如意的婚事。

 

2

 

终于走出了艰难的第一步,在回村的路上,我母亲和二叔并没有想像中的兴奋,他们知道,以二叔此时的光景,尽管能让女孩家过来看看,但等着的也可能是一个大大的失望。此时让他们唯一有点底气的是,我二叔还有三间砖瓦房子,尽管破旧,但比起那些三兄四弟还挤在一个屋子里的人家来说,这已经强上百十倍了。

行到半路,自行车断了链子。

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也不见个修理的地方,我二叔只好卸下链子放在自行车前架的篮筐中,推着自行车,和我母亲徒步行走。走着走着,我母亲忽然一阵阵头晕目眩,并开始掏心掏肺地呕吐起来。她不知道,此时的我,已经在她的肚子里扎下了根。结婚十年来,我的迟到总是父母的一块心病,他们不知跑了多少家医院,吃了多少副药,但总不见我的动静,后来似乎认命了,对我的出现也不再抱多大希望。而此时,我就这么毫不经意地来临了,不知是二叔的婚事带动了我,还是我带动了二叔的婚事,一切都来得太突然。对于我第一次带给母亲的反应,她却只是当作了一次平常的感冒。所以,短暂的歇息之后,她仍旧是和二叔一起火烧火燎地赶路了。

微风吹来麦苗和油菜花的芳香,田野上满眼都是绿黄相间荡漾着的绸缎,有牛儿在沟渠的岸上悠闲地吃草,一只八哥在牛背上来回蹦跳、叫唤。在路过镇郊区时,我母亲和二叔看到马路边一队正在裁电杆的人。长长的路途已使两人汗流浃背,母亲在一棵歪脖柳下停下来,她抹了一把沾在脸上的柳絮,大声喊道:

“哎,你们这电线啥时拉到我们村子里去啊?”

有一个站着的人回头反问道:

“你们哪个村的?”

二叔答:“瞄场村的。”

那人说:“哦,那个旮旯村啊,可能今年底,也可能明年初。”

我母亲急了,喊道:

“能不能快点,我们家正等着你们的电娶老婆呢!”

一群人都笑了起来。

那人走了过来,摘下头上的黄头盔,奇怪地问:

“你这娶老婆与电有啥关系啊?”

我母亲一股脑儿把带二叔相亲的事说了出来。那人听完后,皱了皱眉头,脸色似乎有些许沉重,并没有把我母亲说的经历当成笑话。他告诉母亲和二叔:“我们争取最快的速度吧。”这时母亲和二叔才知道他是电站站长,尽管这是一句安慰的话,但他们仍然心存感激,充满希望。

回到家,左邻右舍一下子都围过来,把我母亲和二叔当成了两个凯旋的战士,仿佛这个婚事已经成功在握,他们对我未来二婶的盼望,一点儿也不亚于我们家。

当然,也有冷嘲热讽的声音,它来自隔壁家的黄四姑。

“哼,高兴个啥呢?都成小老头了。”

黄四姑站在自家门前抖簸箕,对来往的乡亲总会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。

当然没人理她,有人最多是报之以微笑。

而对她微笑的人,只不过是对她抖簸箕的手艺的一种赞赏。也有人竖起大拇指说:“真是身手不凡啊。”黄四姑越发像王母娘娘打嗝——好神气。她手握太阳大的簸箕,左一摆,右一挪,屁股一撅一撅地,簸箕中的糠皮被抖到地下,留下的白米则又被她左一摆,右一挪,准确地抖进箩筐里。一群鸡在地上争抢着糠皮中的碎米,有一只被撑得直伸脖子直打鸣。黄四姑不时瞟着路过的人,希望有人停下脚步和她说话,但人们都是匆匆而过,怕她缠着说话脱不开身,以免被人误认为和她一起在说我们家不是。

黄四姑与我家的矛盾由来已久,早在我爷爷奶奶没去世时,因我家阻止二叔与她妹妹黄小姑的婚事,而成了敌人。黄四姑的娘家就在邻村的黄家湾,她妹妹黄小姑上她家玩就像上自家的菜园子似的。黄四姑家与我二叔家之间就隔着我家,黄小姑与我二叔自然像是一个院子里的鸡和鸭,没有不成玩伴的理。再说了,这黄小姑生性活泼,村子里的年轻人没有她不说笑打闹的。在众多的年轻人中,黄小姑偏偏就看上了我二叔。那时我二叔不过二十三四岁,有着俊美的外形,但他似乎从没自信过。你看那黄小姑,长得矮胖圆滚,比黄四姑还要大一轮,如果把我二叔比作一棵夏天的水杉,黄小姑就像一个秋天的南瓜,与我二叔在一起怎么都让人觉得不着调。但因我们家与黄四姑是邻居,低头不见抬头见,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说说笑笑也属正常,因此,大家也没怎么往心里去。

直到有一天,黄四姑上我二叔家提亲,我们家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。

这黄小姑在我们村里似乎没给人一个好印象,与她姐一样,性格泼辣,脾气火爆,没有她不敢做的事,没有她不敢说的话。但这么爱说话的人,上我二叔家看到我爷爷奶奶,从没拿正眼瞧过,更谈不上礼貌地叫一声了。好几次炉灶上熬着老人的中药,黄小姑进门总是捂着鼻子,别腔别调地叫:“啥东西啊?难闻死了!”

每每这时,我二叔总是微微一笑,正儿八经地给她介绍啥药啥药的,反而落得她一直撅着嘴不说话。

这样的情形,我母亲可看不惯了,事后她给二叔敲起了警钟:

“少和这个黄小姑来往,小心她粘上你。”

我二叔依然是笑笑,说:“粘上就粘上吧。”

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,反正我母亲动真格了,她脸一沉说:

“找这样的老婆,你还想不想过安逸日子?还想不想两老人多活几年?”

我母亲这样说当然是有原因的,这黄小姑对人没大没小,说话口无遮拦,哪有相夫教子为人妻母的影子?比如有一次,黄小姑正给她姐喂鸡,村里的贺三元路过门口,随口说了一句:“这鸡真肥啊!”黄小姑最不喜欢谁说胖啊肥啊什么的,她一把鸡饲料向贺三元撒过去,没好气地说:“有你肥吗?”几只鸡扑向贺三元,见他停住脚,又吓得四散逃离。贺三元知道她是一个连抓带咬吐涎水的人,连忙满脸堆笑陪不是:“比我肥,比我肥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黄小姑已操起脚边的一把扫帚追打过来,一边追一边骂:“肥你个头,肥你个头……”

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猫上树。

我母亲正坐在堂屋中央洗衣服,她看见了,对正在喝稀饭的二叔说:

“看看,这可是在她姐姐家里,她算是一个客人。还有,你看她每次训她姐夫,像训小儿,哪像个女孩子家的。”

我二叔仍旧是笑笑,喝到喉咙的稀饭差点儿岔住气。

我母亲说:“笑什么,到时有你哭的。”

就在这天晚上,黄四姑带着黄小姑上我二叔家,她向我爷爷奶奶提起结亲的事。我母亲当时也在场,她接过话头笑着说:“这事不妥啊,你看我们家二虎,老实无比,憨头一个,还是个穷光蛋,你家小姑跟着还不受尽苦头?”

黄四姑说:“憨点穷点没啥要不得啊,只要肯干活就行。”

她真拿我二叔当憨头了。

此时,黄小姑坐在角落里,绞着双腿,不停地摆,瓜子皮吐了一地,脸上尽是得意的笑。

我爷爷阴着脸说话了:

“我家二虎就是一个光棍命,还是别让他拖累你家小姑了……”

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起来。

黄四姑讨了个没趣,拉起黄小姑拂袖而去,出门没忘扔下一句话:

“哼,啥子破家庭?真是给脸不要脸。”

自此,黄四姑把我们家视为路人,见面碰破头也不说一句话,总是拉着个长脸。但她一直不死心,后来又托人给我爷爷奶奶说好话,两老人都是装聋作哑。再找我母亲说时,也是被我母亲一句话挡开,这样黄四姑对我们家的怨恨便成了一个永远的结。

黄小姑一年后就嫁人了,我二叔却像一堆陈芝麻烂谷子无人问津,这可让黄四姑乐坏了,她每次路过我家门前时,昂首挺胸像一只高傲的公鸡,直到两年后黄小姑离婚,她那高傲劲才有所收敛。后来黄小姑又嫁了,听说嫁的是我外婆家所在的那个地方。每当与村里人谈起这事,黄四姑又是一脸骄傲:“二婚三婚有啥丢人,就怕一婚都没有。”

这样的话传到我母亲耳朵里,她总是淡淡一笑:

“我家二虎打一辈子光棍,也不娶她那样的。”她暗地里憋了一肚子劲,她就不相信我二叔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老婆。

她的努力没有白费,好事总算来了,虽然来得太迟。

 

3

 

相亲后女孩上男方家看看俗称“访家”,经过我母亲又一个来回的奔走,女孩访家的日子定在六月农忙过后。也正是在这奔走的路上,我母亲几乎认识了那帮干活的电工,他们也知道我母亲奔走的事。在一个骄阳似火的午后,电站的站长对我母亲说:“恭喜你家小叔子要娶上老婆了,为了给她一个见面礼,我们决定,下周用两天时间,先给你们村的家家户户,安装上电线灯泡,这样她就不会说你们家没电了,反正,她也不会到村子外查看有没有电杆。不过真正通电在哪一天,还真说不准。”

看看,这站长的奇思妙想,俨然把我二叔的婚事也当成了家事。

我母亲说:“这……不乱了你们的套吗?”

“不乱,我们这工程可以分头进行的,其它村有这要求的话,也可以这么做。”

电站站长一脸的无所谓。

我母亲说:“太感谢啦,到时少不了请你们喝喜酒!”

就这样,在这个炎热的夏天,在村民们的积极参与下,我们村安装上了电线灯泡。

为此,不少乡亲说,这么快都是沾了我二叔的喜气。

访家那天,天气奇热,我母亲一面递给客人扇子,一面自个儿抱怨:“这大热天的,用电紧俏,电路不畅,电也停了。不然,你们也可以吹吹电扇。”她指了指角落的电扇,一副很随意的样子。

当然,她不会说是刚买的。

访家除了通过男方的家人了解情况,也可以通过村里人了解,黄四姑当然懂得这一点。这天一大早,她就在自家门前的菜园里装模作样地锄起草来,时不时朝我家张望,一副时刻准备接受访问的架式。我母亲也不是糊涂人,知道她不会盖瓦,却会戳漏子,不知嘴里会吐出什么无中生有的话,所以也时时提防着她。就在我母亲进厨房煮鸡蛋的时候,女孩的婶子走出门透口气,黄四姑看准时机,放下锄头,和颜悦色地向媒人招起手。媒人自然是走了过去,与她拉起话来。

“哎呀,亲家,热坏了吧?”黄四姑的嘴比啥都甜。

媒人说:“没啥,你干活才热呢。”

“可不是,您看我只顾大田里的活儿,这小菜园的蚕豆都热爆了。”黄四姑指了指远处几株枯黄的蚕豆梗,说,“那些鸦雀老鼠真是可恨,蚕豆一落地就给抢走了。”

媒人笑了笑:“就是,好吃的枣儿不过冬。”

黄四姑一拍大腿,说:

“亲家说得太对了,这就和人一个样……”

阳光辣辣地照下来,黄四姑走近一步,取下脖子上的毛巾,隔着篱笆给媒人扇起风来,正准备扯上正题,我母亲出来了,她急忙过去拉着媒人的手,说:“哎呀婶子,鸡蛋都煮过头了,您快去吃吧。”

媒人说“好好好”,转身跟我母亲走了。

落得黄四姑只能干瞪眼。

随后,我母亲的表现也相当成功。鸡鸭鱼肉等一桌子菜肴自不在话下,它的丰盛程度绝对是我们过年的团年饭也赶不上的。我二叔给女孩的见面礼是一柄折叠小花扇,母亲顿了一下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红包,解开拿起一对银镯子,对二叔说:“送给她吧,昨天刚洗过,平时我也没戴。”

二叔迟疑着没接,他觉得承受不起,他知道这是我父亲当初送给我母亲的,在这关键时刻,我母亲毅然决然地给贡献了出来。其实我爷爷奶奶也给二叔留下过这么一对银镯子,只因当初爷爷奶奶病重,二叔给变卖了。

我母亲包好银镯子,重重地塞到二叔手上。

女方家临走时,我们家打发的礼品也很是新潮抢眼。来的六个人,一人一把雨伞,都是折叠自动式的,外加一盒园林青酒。这在当时的村子里又成为一个话题。因为那时候,一般人家送出的,只不过是一方毛巾,或是一双袜子。

这次访家,对方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挑剔。虽然女孩的婶子不时横挑鼻子竖挑眼,但总是给女孩和其他人给适当制止了,一桩好事总算有了清晰的眉目。

这天晚上,我母亲偷偷流泪了,她高兴。

一直以来堵在她心中的疙瘩,现在总算落了地。

而我的存在又给她的生活增添了更大的意义,她低头端详着自己的肚子,轻轻的抚摸着,熟悉而又陌生,仿佛那不是她的肚子,而是一片充满神秘和梦幻的领地。在这片领地里,我已开始了伸胳肢蹬腿,我的每一个细小动作,都能让她发出愉快而舒心的微笑。

现在,她再也不用在黄四姑打鸡骂鸭不下蛋的叫声中,低头走了。

她也开始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地走。

接下来,母亲开始张罗着给二叔选择婚期。她找了三次才找来了邻村的算命先生刘半仙,这刘半仙的事务真是繁忙,十里八乡的总是没个闲着的时候。按照习俗,我母亲给他端上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,然后报上了双方的生辰八字。刘半仙掐着手指,闭着眼睛,哦,他的眼本来就一直是闭着的,然后说出了让我母亲着急的话。他说:“好事成双来,好面趁热吃,双方的八字不能在冬天结果,越快越好,最迟不过秋天……”

“这……恐怕有点急吧?”我母亲说。

“我话说到这里,一切随你们的便。”刘半仙说。

“按照习俗,虽说访了家,可还没举行订婚仪式啊……这婚期也逼得太近了。”

“如果对方好说话,这订婚仪式也可以免啊。”

我母亲没做声了。

快是好事,还有一个问题是,安装好的灯泡一直是个摆设,通电要等到年底,或是明年,如果尽快结婚,新娘子不是又看出了一个谎言?日子是要和气生财的,我母亲可不想婚后的二婶闹别扭。

 

4

 

转眼就到了秋天。

她再一次在路上找到电站的站长,向他说了二叔婚期的事,然后,恳请能不能再加快进度,早些通电。

站长一听,抓着头发说:

“哎呀,我这能力超过刘半仙了,没想到你们这婚期还要我作决定。你不知道,眼下正值秋收,有些人员要忙着收稻谷,人手不齐啊……”

我母亲立刻打断他的话:

“让我家男人来帮忙,还有小叔子,还有他们的堂兄堂弟!就你那个栽电杆拉电线啥的,我也会!”

她这么说的时候,全然忘了我的存在。而我在她的肚子里,已经会表达喜怒哀乐了,我可不想她怀着我去干什么栽电杆拉电线的重活。我使劲地踹了她一脚,她疼得一下子醒悟过来,急忙闭了嘴,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,轻轻地拍了拍我。

“行!争取在国庆节完工。”站长斩钉截铁地说,然后又叹了一口气,“唉,你这是要我们拼命的节奏啊!”

我母亲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。

知了在柳枝上悠扬地叫着,轻风飘来了稻谷的芳香。

就这样,我父亲二叔还有堂叔,以及其他几位村民,都自动加入到了邻村通电工程的建设中。黄四姑的丈夫刘勇也准备跟着去,被黄四姑揪住耳朵不让走。她说:“你个死鬼,自家的稻子都没收完,要你去逞什么能,你不去就不来电了?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。”说一下就算了,她还不解气,一脚把正在吃食的一只鸡踢跛了腿,鸡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隔壁三家的篱笆缝。众人怕事件闹大,纷纷劝解刘勇:“是啊,你就别去了。”我父亲对这两口子真是爱恨交加,他也劝道:“有这份心就够了,你家帮手不多,收稻子要紧。”

于是一帮人早出晚归,几乎忘了什么是劳累,有时还乘着月色到田地里干一个时辰的农活。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,就在一排排电杆裁进我们村子的时候,我二叔负伤了。他在架电线时从电杆上摔下来,骨折了腿。正在这时,来给我家帮忙秋收的小舅舅捎来了口信,说让我二叔去女孩子家帮忙收稻谷,以增加对方好印象。我母亲只能打发小舅舅回去,说二叔干农活负伤了,正在医院躺着,但不能说是为架电线负伤的,以免戳穿一个谎言。

谁知几天后对方又传话来,态度强硬,说我二叔迟不负伤早不负伤,分明就是好吃懒做怕干活,要不就是二叔太笨手笨脚,傻子一个。还说我们家不识抬举,看不起对方,强扭的瓜不甜,不成事拉倒。

可惜那时候没有电话,几句说就能说清的事儿,愣是在两家的心中憋出了味儿。为这事跑来跑去的,差点儿没把我小舅舅跑成断腿,他年小,不过十五岁,说漏嘴了也不会打圆场,传递的话有时也变了本意。

小舅舅再次来时,带来了那对银镯子,小红绸子包着。

躺在病床上的二叔,阴沉着脸一言不发,他的情绪低落到了冰点,一连几天茶水不进,曾经看得到的婚期一下子化为泡影。

主治的医生安慰道:

“你的伤并无大碍啊,年轻人,过不了几天就可出院了。”

我二叔好像没有听见。

在这个当口,村里的通电工程已经完工,远远超出了人们的预期。

这天傍晚,村头像过节似的,在一串长长的鞭炮炸过之后,人们围着电站的一帮人,不住地送上茶水、点心,以及感谢的话。黄四姑拉大嗓门喊道:“大家不要只谢电站的人,别忘了还有一个人。”

贺三元喊道:“谁呀,二虎?”

黄四姑说:“就你个呆货!凭二虎能装得上电?”

她一下说出我母亲的名字,并发挥出了最大的演说才能:

“没有她,你们谁请得动电站站长?你们谁家能有这么亮堂?她才是我们村里的照明灯啊。”

正说着,我母亲过来了,众人一下子向她说着感谢的话。

我母亲忍着黄四姑挖苦的神情,笑着对众人说:

“谢我啥啊,这都是大家的功劳。”

贺三元说:“这下二虎可以马上娶亲了。”

有人高兴得吆喝起来。

黄四姑突然一声冷笑:“哼,别做梦了,只怕人家女孩正订亲呢。”

我母亲还击道:“只怕你在做梦吧!”

黄四姑头一偏,说:“你们订婚仪式都没有,还想结婚?”

我母亲也一声冷笑:“这就不用你操心了,别人不要订婚,免了!”

“哟,你真想得美,别人免了订婚,也就免了你们结婚的念想。切,你以为免了是好事?”

黄四姑越说越得意,我母亲被她气红了眼。

眼看两人像斗架的公鸡越凑越近,电站站长分开人群走过来说:“你看你们,今天高兴的日子,怎么搞得像战场似的?”

黄四姑仍然喋喋不休地说着:

“你们谁看我黄四姑放过屁了?我就说了,你们这都是干着急!”

黄四姑朝电站站长挖了一眼,像对待我们一家人似的。

电站站长感受到来自黄四姑的敌意,他听不过去了,大声说道: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这电是专门为二虎装的?说的是啥话啊?”

这一下像捅了马蜂窝,黄四姑拍起屁股和电站站长大闹起来。

“我说的哪一句不叫话了?你说,你说……”

站长一下子变得脸红脖子粗,吼了起来:

“你就没一句人话!一开口像泼粪。我告诉你,哪个村子出力多,工程进度肯定往哪个村子去得快。都像你这样,不出一份力,这电算是通不成了。你坐享其成,还不懂说一声谢谢。”

这下可好,黄四姑是个不斗赢绝不认输的人,她坐在地上大哭大叫起来:

“天啊,还有没有王法?你们这是合伙欺负人啊。”她突然一屁股爬起来,拔开众人,向前方的香河飞奔而去。众人直愣愣地看着,不知她要干什么,只有贺三元跟着跑了去。不到一分钟,暮色中传来贺三元的喊声:

“不好了,不好了,黄四姑投河了。”

人群一下子向香河涌去,不知是谁冒出一句:

“一哭二闹三上吊,今天怎么改投河了?”

我母亲没跟过去,她见惯了这阵势。

她低头往回走着,一直在想刚才黄四姑那些话里的弦外之音,忽然又想起前两天有人在她耳边的传言,说嫁到我外婆那地方的黄小姑,又在闹离婚了,黄四姑逢人便骂我们一家人,说是我们家害了黄小姑,不然黄小姑也不会这么三番五次地折腾了,这哪门子挨着哪门子啊,打屁不沾大腿的事。我母亲哼了一下,把这事当作了一个笑话,也没往心里去。但现在直觉告诉她,这两姐妹一定在某个时机对女孩的家人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,不然她怎么摆出这样一副知根知底胸有成竹的架式呢?。对于一个不了解真相的人来说,她们的话具有无可质疑的真实性,却不知那都是阎王爷的报告——鬼话连篇。想到女孩的父亲本就是一个亲善懂理的人,最近表现出的态度确实让人难以理解,我母亲急急地回了屋,简单梳理了一下,决定回一趟娘家。

这时我父亲外出干活未归,母亲让小舅舅照看我二叔,她拿着一个手电筒,独自一人踏上了黄昏的路途。

夜风轻轻地吹着,月光下的稻田里,有的稻谷收割了,有的依然站着,像理了一半的头发留下的残局,路边的沟渠里不时传来零星的蛙鸣。当云朵蒙住月光时,她才打开手电筒,远处影影绰绰的小树,再也不会让她感到害怕。三百里的路程,我母亲第一次感觉到行走的艰难。她走走停停,不时抚摸一下肚子,确切地说,是抚摸着我。那时我已经六七个月了,把母亲的肚子撑成了一座滚圆的山丘,我已能清楚地分辨出一路上,她的喘息,低语,和轻轻的歌吟……

 

5

 

投河的黄四姑不过是呛了几口水,很快就被跟来的贺三元拉上岸来,她躺在河岸上却像昏过去一般,还不时伴有四肢的抽搐。她的丈夫刘勇提着马灯赶来了,他一手拉起黄四姑准备背回家去,黄四姑突然双手撕扯着刘勇的耳朵头发,破口大骂道:

“你个不中用的死鬼,我不行了,咋不让他们送我到医院?”

说完又躺到地上,牙关紧咬,口吐白沫。

村长也赶来了,他一把夺过刘勇手中的马灯,凑近黄四姑,见黄四姑这阵势,急忙大喊:

“快,送医院!”

一辆手扶拖拉机一会儿开了过来,大家七手八脚把黄四姑抬上车,向医院颠簸而去。不过当晚,拖拉机又把黄四姑带了回来,医生给她做了检查,啥事也没有,在她一翻闹腾之后,医生忍不住对她下了逐客令。

当晚照看我二叔的小舅舅在医院楼下看到这一切,回到病房讲给了二叔听。二叔叹了一口气,说:“医生啊,你咋不赶我走呢?”

沉沉的夜色并未给他带来睡意,时间被他一分一秒地数着走过,盼来了日落,又盼着日出。

二叔一天也呆不下去了。

病情好转的他,心病却越来越重。

他变得越发寡言少语,躺在床上时,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,坐在床上时,又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头,他仍在为没去帮女孩家干活而惋惜,为我父母的操心付之东流而痛心。

而我小舅舅的话更是往二叔伤口上撒盐:

“唉,凤莲姐的母亲碰到我们一家人也不说话了。”

“唉,凤莲姐的父亲好吓人,那脾气……”

“唉,凤莲姐又太没脾气,只会哭。”

我小舅真是傻瓜一个,也不看看我二叔脸上阴云密布,仍然一股脑儿不停地说。

我二叔再也忍不住了,他突然一声长嚎:“啊……呜……”

他一把拉下被单扔到地上,又把地上的鞋子摔向床头,红绸包裹的银镯子也被砸到墙边,一只滚到柜子下,一只滚到门口。

小护士闻声跑过来,一脚踏在银镯子上,一个趔趄,差点儿没跌倒。

她埋怨道:

“你看你,伤也好了,就快出院了,何苦还要这样!”

我二叔仍旧是一通排山倒海地哭,谁也劝不住。

此时中午时分,弥漫的乌云却把大地罩成了黄昏,一道闪电划过后,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,先是窗玻璃发出大珠小珠敲击的清脆,紧接着就是一片嘈嘈切切的错乱,世界一下子陷入一片不辨前程的雨水之中了。

大雨下了两天,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。

我二叔在风雨雷电中迎来了出院的日子。

然而,令二叔没有想到的是,出院这天,他看到了一张张阳光灿烂的脸,一帮人正向医院门口走来。他们有的穿着雨衣,有的撑着雨伞。走在前面的,是我的父亲母亲。紧跟着的,是电站的站长和几位村民。走在最后的,是国庆节成了我二婶的,我外婆家那个叫凤莲的女孩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2016925  于东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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