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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父亲的故事》(六章)

来源:湖北作家网  发布时间:2017-07-07 09:29  作者:牛合群

摘要:牛合群:湖北省作协会员,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会员,枣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在诗刊、作家文摘、人民日报、散文、散文选刊、散文诗、中国散文诗、当代、青春、长江文艺、星星、美文、北大教材等报刊发表作品300多万字。有多篇文章入选年度选本并在全国获奖。出版散文诗集《半山》等。

 

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,我圪蹴在门槛里边专心致志地编织着母亲刚教会编的稻草人,不知不觉的暮色把我压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落。

远处是阵阵袭人的裹着麻辣香味的腊月风。

风很大。低矮的小屋里柴油灯突突呤唱着光明曲。

厨房里,母亲团团转着,忙着全家人的一年之中“最后的晚餐”。

父亲领着那只黑黑的小狗,吆喝着从工地上回来了。他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半截门面,挟着寒风也把寒风阻在了门外。

父亲让那小狗给我敬礼。小狗立刻直立起来,前右爪够住了毛茸茸的耳朵。我“扑哧”一声笑弯了腰,母亲也难得地咧嘴笑笑。

我仰头看见父亲从那油腻腻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糕点,掏出一本书。父亲说是《三国》你看过了吗你听说过了吗?我摇摇头。他说你坐下好好听我给你讲讲另一个故事吧。

我趴到父亲的大腿上,一边吃糕点,一边认真聆听他讲述的一个很动人很传奇的故事。

这故事的内容我记不清了。大概是说,在三国以前,我们这个穷乡僻壤之地出了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,他藏匿在百姓中间,与乡亲们打成一片,能神出鬼没地打败对手,后来成了威慑海内的皇帝。这个圣人的名字大概叫刘秀吧。这是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响若洪钟大吕的名字,这个在耳膜中后来听出茧子的皇帝老乡。

母亲一遍遍地催促我和父亲吃饭。

父亲全然不顾,直到讲完了才让我把那罐陈年老酒搬出来。

我一步一个趔趔,把粗黑的酒罐挪至父亲近前。

父亲那不痛不痒的巴掌落在我还显酸累的屁股上。他说你会喝酒吗?酒可是挺香挺香的喽!话没说完,父亲带着哨音便把一大盅烈酒仰脖咽下。动作轻捷如猿,神态泰然似仙。

我经不过诱惑,也偷偷地抿上一小口,辣得小舌直咂,连呼上当。

父亲洪亮的笑声越过房顶飞向黑黝黝的原野,感染着屋里的每一个人。他说,不会喝酒不算个男人不配作刘秀的老乡。

我茫然地看着四周晃动的黑黑的影子,极力想让父亲在我大脑中定格。听说父亲是什么“右派”,可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艰辛什么是悲观什么是挨批挨斗,他在乡亲们心目中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顶天立地的汉子。我的内心徒生一种从末有过的阳刚之气滚过一阵冲绝八荒的热浪。我觉得父亲远比那盛名一时的老乡威风。除了羡慕,我什么也说不出。

后来,我读了《三国》、《两汉》,学会了喝酒。我是在读了《三国》之后才开始走入校门的,我是学会了喝酒之后才学会写些歪诗的。我是在了解了父亲之后才开始了解社会的。我是在走进社会之后才明白自己和自己过去不曾做过的梦幻。

如今,父亲和他那只心爱的小狗已离开我们十几个春秋了,我再也没有什么港湾可以停靠再也没有什么资本可以骄傲了,经过人生的春夏秋冬,我的额头结满了缤纷的忧伤,无形的栅栏无情地拒绝有形的脚印,只有梦里走过,那带有野禾青草麻辣醉香的腊月......

故事古老而土地鲜嫩,想来令人潸然泪下,想来促我雄心万丈。

 

 

《一口爱好》

 

改不了了,父亲一辈子就那一口爱好。

他把夜幕切成下酒菜,把黄土沁出的汗水酿成老烧酒,把一院子的枣树当成老酒友,背靠秋夜,挤挤就坐成一席。

喊一声端杯,就暖了乡村的骨头。

每抿一口,父亲就摸一下我的小辫儿;每摸一下,父亲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粒故事枣儿。

父亲指着眼前的枣树说,这是你爷,这是你奶;这是你爹,这是你娘……

一连串的家谱中没有我的名字。

我急了,父亲笑了道:你是一粒青枣蛋,快快长,好好长。

立马,我安静成了辽阔的秋色。

 

父亲的枣子脆甜,滋养了我童年的秋天;

父亲的老烧浓烈,映红了我前行的风帆。

每一个黎明,我最早看见的,就是,父亲弯了的脊背,如同歪脖老枣树,一片空白和苍茫。

父亲好像趁我们还在熟睡的时候,和秋天说悄悄话;

父亲在送秋天;送土地,送子女,送自己。

如今,那棵和父亲一道,走了多年的老枣树,不知什么时候,又是满身的深绿。

我小心地捧着它,就像捧起父亲的酒杯,捧起自己的秋天。

那种气息,让我孤单而着迷,让我赤诚而心仪。好想和它结伴,走进那一口爱好的深处。

 

 

《我不曾听见父亲的鼾》

 

多年前的那个冬天,我到父亲所在的学校求学。每晚,都是等我睡着了,父亲才悄悄地,熄灭夜色。

我知道,还有许多事情和烦恼,堵在他第二天的门口。

我不解地问独坐寒冷的父亲:为啥子不早点休息?

他收紧满脸的沟壑,笑了说:上了年纪,瞌睡少。

多年后,我来到儿子的学校陪读,总是等他进入了甜美的梦乡,我才蹑手蹑脚地停止看书和作诗。

儿子问我。我的回答和当年的父亲如出一辙。辙中,盛开一朵潋滟波光。

只有我心里清楚,倘若我早一步入睡,我的鼾声就会摧毁儿子的一夜温馨。

在寒夜里等候,我的气管里流出的,是父亲,爷爷,还有爷爷的爷爷的劳累。我要让鼾声累倒在时间的路上,越远越好。

 

 

《给父亲买的剃须刀》

 

那一年,父亲卖了三车干柴,为我,买了一辆自行车。

我知道,到县城上学脚板不再喊疼;我的大笑,被干柴点燃,在原野弥漫,而那年冬天的冷雪,全跑到我家门口,冻坏了父亲的双耳,冻实了门前小河。

在我参加工作的那年头月,我备齐了自己的行头,最后还买了一把贼亮的剃须刀。

女售货员说,买两把可便宜30%,我连想都没想,就迎合了她的甜蜜。

那年大雪,父亲骑着我打下来的自行车,歪歪扭扭为我送棉被,我打开寒冷之门,看见了矮我一头的雪人,尤其是那白胡须,白的像个圣诞老人,我想起了一个童话,想起了那把多余的,剃须刀。

当我把它让给父亲的时候,那颤抖的白胡须上,竟有两行银光,刺疼了我的近视眼。

那年大雪呀,父亲走了,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,和念想。

 

 

《一首诗离父亲很近》

 

寒冷总是把黑夜压迫得细瘦而漫长;

父亲的咳总是在不经意的夜间把黑暗咳破,紧随其后的是母亲的炊烟,擦亮了乡村的眼睛;

还有不甘落后的公鸡叫了三遍,才把蒙头的上学娃唤醒。

这时,大黄狗已随父亲出发了,满世界的晨霜一下子挂满了父亲的额头。

他只稍跺一下冰冷的脚,冬天就喊疼,疼得雪花纷纷坠落,随地打滚。

滚呀,滚成了一条条雪龙,滚出了父亲眼中的丰年愿景。

一首诗离父亲很近。山舞银蛇,他所期待的灵魂,正在雪地里隆起;

他,似乎看到了它们将要融化的心。

 

 

《滚石头》

 

石头的尽头,站着我的命运,它一次次被推上山,又一次次滚落山间。

我所做的事情都在无为的重复。重复父亲生前的样子,滚落石头,还有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夕阳。

一座山失语。果树的年成,流水的虚静,汗水的佛光,一一滚过前世。

我滚石头的时候就像在滚我的父亲,滚父亲的庄稼、牲口、女人和哼唱,还有肚子里的小九九、小辛酸、小卑贱、小狂暴、小劫数。

父亲好像一直没有入定,时不时总能听到他来自山林草丛中的哼唱,时高,时低;时远,时近。

好像石头在唱,好像石头在推着我唱,好像石头推着一支队伍在唱。

那些革命的歌曲总能让父亲复活,让一块石头跟着跑,跟着唱。

石头在我体内暴动,让我忘了痛楚。

让风忘了收回天空中飘着的飞石。

 

(责编:安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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